热衷用尿和泥
2018-07-16  

【卜岳】哀愁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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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大多数人都羡慕高个子,但我遇到的也不全是好事,就比如说现在,我坐火车总是要艰难地把自己蜷缩在那个对我来说有点太小的座位里,我很努力了,然而还是无法避免地跟旁边的人肩碰肩,手碰手。而随着列车启动,因为惯性我摇摇晃晃地打了个趔趄,这一下干脆直接靠到了那个男人的手臂上。

事实上那男人并不是那种看起来很凶神恶煞旁人不敢招惹的,不如说,恰恰相反,他看起来温和极了,可身上却笼罩着一种薄雾一样的哀愁,那种情绪极其寡淡,却有如实体一样,给他周身铸出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透明屏障。
就像一只蛋壳,坚硬,又格外脆弱。

我对着他露出一个讪讪的笑容,他冲着我摇摇头,也很温和地笑了笑,薄薄的粉色嘴唇抿得细细的,左边隐隐露出一颗虎牙来。
我有点被那个笑容惊艳了一下,也不能说是惊艳吧,他的气质不是艳,而更倾向于包容和柔软的温和。他很瘦,像一篇轻薄的白纸,然而瘦的很好看,没有嶙峋的感觉,反而有一些孩童式的柔软和丰润。这个男人的气质是一种奇怪的杂糅。第一眼看到时,我心想他必然是个有故事的人,而当他坐下来,我仔细打量时,又发现他有双俏皮的龙凤眼,所以人看起来慵慵的,没表情时很是惫懒的样子。可实际上那双眼睛却是水波盈盈的。当他发现我在看他时,只是抿着嘴回我一个浅浅的微笑,便慌慌张张把头扭过去不再看我。
这么一看他似乎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成熟稳重。他的气质很奇妙,我看向他时有种奇怪的感觉,如同目睹一个把口红涂出唇线的幼童踩着妈妈的高跟鞋蹒跚向前。
他似乎是在为了什么而努力长大。而这场成长又好像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

我们一开始只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我问他,你从哪里上的车,又要在哪里下。他说,我在起点站上,终点站下,这趟车开多久,我就坐多久。我说,那你要坐好久哇。
他点点头,是呀,挺长时间的,但是蛮有意思的。

我追问,哪里有意思?

他就转过头看向窗外。列车疾驰过一段漆黑的隧道,穿行在薄雾笼罩的山峦之间。他就看着那些飞奔的树木和山石轻声呢喃,风景很美啊。
这趟列车从中国的西南一路北上,途径连绵起伏的山脉,荒芜广袤的原野,繁华喧嚣的闹市,勾连嵌合的高架。我随着他的目光一道看出去,却又觉得他不像是在看风景,而更像是透过窗玻璃望向远处无垠的天际,望向极东无边的大海。

车厢里人来人往,此起彼伏的呼喊和交谈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起,我看向他,他看着窗外,粼粼的眼睛像是一面镜,映照着天空与海洋之间,所有匆忙奔逃,一瞬即逝的风景。

在这样吵闹的人世里,他为什么会显得如此寂寞呢。

我于是鬼使神差地问他,你有女朋友吗。
他摇摇头,抿着嘴,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心里有些雀跃,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这不应该啊,你长的也好看,脾气也不错,怎么会没有。
他露出了一个特别无奈的表情,说,有缘无份吧。嗨,越年龄大越觉得,人生里没法控制的事太多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老气横秋的,你也就二十出头吧,怎么就开始感叹这些个有的没的。

他显得特别惊讶。我可不年轻了。他咧开嘴冲我笑,我都二十六了!他手指比划了一个二一个六,呲牙咧嘴地,皱着鼻子,表情特别可爱。
我比他更惊讶了,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二十六,算了吧!我二十二,你最多也就二十三岁不能再多了。
他被我的笃定笑的喘不过来气,从双肩包里摸出钱夹。我给你看我的身份证啊,我92年的。

我眼睛很好用。比那张身份证更吸引我目光的是他钱包天窗里那张已经有些褪色的小照片。粗粗一瞥只能看到那张照片上他被另一个人单手圈在怀里,那人穿件白色球服,看起来整整比他大了一圈。而他穿件黑色T恤,仰起头,看起来很跋扈。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并没有把重点放在他的身份证上,有点羞涩地又把钱夹打开递给我。喏,这个时候我才是二十二岁,就和你现在一样大。
仔细打量之下那张照片仍然很模糊,而他的黑色T恤就衬得他的脸雪白。他咬着嘴唇,表情果然带着一股神经兮兮的挑衅,看起来尤为可爱。而搂抱着他的那个男孩看起来相当高大,照片里只照到了他的下巴和嘴唇。是和我一样的桃心唇,我情不自禁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被别人看到这种“年少轻狂”的照片,脸颊微微发红,不过看起来却并没有分享关于他和另一个男孩的故事的打算,我也就知趣地不提。然而不知怎么的,我脑子里总是盘桓着一个念头。

我从来没有过如此急切而热烈地期盼一件事情。
可我现在却强烈地,想要参与他的过去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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