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衷用尿和泥
2018-04-27

【卜岳】疼痛




岳明辉有点儿近视。

也不是很重,从念书时候就有的毛病了,难免的,现在的小孩儿谁不半夜偷偷摸摸打游戏,看小说,眼睛看坏只是迟早的事情,所幸度数不算重,他配了一副框架,一开始不常带, 只在用眼睛的时候才带。普通的黑框眼镜,不算洋气,但是岳明辉觉得挺好看。他长得不算很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好人,加之常年运动锻炼出的好身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好学生。而人一戴上眼镜,都要变得文质彬彬一些,出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新鲜感,他有段时间鼻子上总挂着那副眼镜,他哥们儿觉得奇怪,岳明辉也没理。直到有一天他打篮球,篮球砸到了脸,塑料镜框磕成了两半。

被碎塑料割到鼻梁的感觉并不好受,血糊着岳明辉的上眼皮滴滴答答流下来。他脑子里嗡嗡的,汗浸着伤口的疼让岳明辉觉得身处云端,痛得不真切,而脑子里只剩下方才那一声“咔吧”脆响。他恍恍惚惚以为自己磕断了鼻梁,不过所幸只是皮外伤,最后也并没有留疤。岳明辉又去配了一副差不多的,只是不再经常带。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把它放在眼镜盒里,上课抄板书时才把它取出来,拿着擦镜布磨剑一样空荡荡地擦拭。

同桌的女孩看着他擦眼镜。说其实我觉得你完全可以不用戴眼镜,你不戴眼镜的样子很好看,要好看得多。

岳明辉摇摇头,笑笑说干嘛呢,安慰我?嗨,我可不像你们小姑娘那么脆弱。

事实上他从小到大受过无数的伤。有的愈合了,有的没有,岳明辉不能把这些伤口一一地记住,但他对于疼痛的感觉似乎更敏锐一些,他记得所有这些承受过的疼痛,而当相同的地方再次受伤时,他的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涌现出所有关于疼痛的记忆。

他无法控制地感受到疼痛,而一直到现在,岳明辉也没有学会做一个可以坦然面对疼痛的人。




岳明辉深呼了一口气,在黑暗中打开了手机。

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疼痛居然来得如此迅速。
潘多拉的魔盒里有什么呢。



起因只是一条他并没有看懂意思的链接。然后渐渐地,所有被隐藏在文字背后的恶毒攻击如同尖刀划破了覆盖其上的红布,恣意地赤裸裸地袒露在他面前。


岳明辉开始一条一条阅览着那些不堪入目的信息,手有一些发抖。起初岳明辉还可以保持平静,告诉自己恶意只是少数。而渐渐地,那些疯狂跳动的污秽文字令他失去了控制自己的最后一点冷静,那些黑色的小字如同千万只毒虫蚕食着他的神经和血肉。他从来不知道人可以恶毒至此,来自陌生人的刀枪棍棒透过空气精准无比地打在他身上,像是冰雹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无数的,接连的,他甚至来不及把自己的心情稍稍收拾一下,紧接着又被击碎了。



反复的。来来回回的。岳明辉的疼痛在渐渐加深。他的嘴唇开始发白。


他看到了弟弟们的名字。


他还看到吸血,拖累。种种如此。更恶毒的。


岳明辉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他流泪的时候,脑子里模模糊糊地又觉得血从眉间那个早已愈合的伤口溢出来,漫过他的睫毛和眼皮,虚假的却剧烈的疼痛使他五感飘离,流血意味着冰冷和生命流逝,而岳明辉却在温暖的血液浸泡里体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温柔来,目所能视的一切都是茫茫的红。炽热的。像某一种他最不擅饮的烈酒。

泪腺用血液的水分生成了眼泪,所以说眼泪和血液其没什么不同,似乎也没错。岳明辉突然体会出一种异样的苦涩,他的眼泪仿佛填满情绪而滚落得尤为缓慢,由于悲伤和痛苦太过沉重因而也变得粘稠起来。甜腥的气味。他在哭。


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哭过。


岳明辉倚在墙上,用手捂着脸低声地呜咽起来。他觉得自己满脸鲜血,血肉模糊。再也没有比这个时候更难看的样子。



而卜凡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窗户外面是黑的,屋里也是黑的。岳明辉白白的侧脸和脖颈垂下来,他抱着膝盖在大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样子像极了一只被扼着咽喉的垂死的天鹅。

卜凡从来没有觉得这个房间这么大,又如此空旷,岳明辉在这里面渺小得就像一只白色翅膀的蝴蝶,而来自他的巨大的悲伤和痛苦却把这个房间全部填满,成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汪洋。


这只蝴蝶的翅膀沾了水。艰难地翕动着。像是快要死去。



岳明辉听到门锁的响声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后就被慌乱冲昏了头脑,他挣扎着要起身遮掩,就被冲过来的卜凡一把揽在了怀里。

卜凡的心也快要被揉碎了。

他紧紧的抱住岳明辉,他拥抱过这个人无数次,有少年激动,有索取温暖,有示好,也有吵架过后的服软。可他从来没有觉得岳明辉的脊背像现在这样单薄,岳明辉哭的缩成一团,躲在那件他喜欢的白色的卫衣里,丢了糖,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卜凡恍然间觉得自己拥抱的是一朵渺渺的云。

而这云朵开始落雨,慢慢变得透明,像要渐渐消失。



卜凡努力地把他抱得更紧,像要楔进灵魂。他哑着声音。颤抖着手指,抓紧了岳明辉发抖的身体。
哥哥啊,你太坏了。你为什么要哭呢,你就只会让爱你的人难过啊。

太难看了。
岳明辉心里模模糊糊地只有这一个念头。他瑟缩着想要推开卜凡,而卜凡察觉到他的推拒,手臂紧紧地锁起来,把他抱得更紧。
岳明辉没有办法,于是垂着头继续呜咽起来。

别说。
他伏在那个宽厚的温暖的肩头哭着说。
别说。求求你了。

他畏惧疼痛,却在不断地被疼痛袭击。他做不到坦然接受,却想和所有的一切和解。

卜凡哑着声音,竟然也哭了。
哥哥,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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